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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在别处(4)
作者:米兰·昆德拉  发布时间:2005-07-03  出 处:

  雅罗米尔在入学前就学会了识字。因此,玛曼决定让他直接上二年级;她设法得到了教育部的特殊许可,经过了一个委员会的考试,雅罗米尔获准坐在比他大一岁的学生中间。学校里人人都羡慕他,因此对他来说,教室不过是一面映照出家庭的镜子。母亲节那天,在学校的庆祝活动中,学生们为家长表演了节目,雅罗米尔最后一个出场,朗诵了一首关于母亲的动人诗歌,他为此赢得了长时间的掌声。

  然而,有一天他却发现,在为他鼓掌的公众背后,还埋伏着另一个完全不同的、危险的、敌意的公众。他按约去看牙科医生,碰巧遇上一个同学。他们站在拥挤的候诊室窗户旁边闲聊,这时雅罗米尔注意到一个成年男人带着友好的微笑在听他们谈话。雅罗米尔于是提高嗓子,大声问他的同学,假如他是教育部长,他将做些什么。那个男孩不知道该怎样回答,于是雅罗米尔开始详细阐述他从外祖父那里经常听到的有关这个题目的见解。就是说:如果雅罗米尔是教育部长,学校将只上两个月课,假期持续到十个月,教师要听孩子们的话,从面包店里给他们带来蛋糕。雅罗米尔继续兴致勃勃、大着嗓门描述各种各样即将发生的巨大变化。

  这时治疗室的门开了,护士送出来一个病人。一位妇女把书放在膝上,转过身带着愤怒的颤声对护士说:"小姐,请你管管那边那个小孩,他在那里吵吵闹闹,炫耀卖弄,真讨厌。"

  圣诞节刚过,老师叫每个孩子到教室前面来谈谈节日。当轮到雅罗米尔时,他大谈特谈他所收到的不寻常的圣诞礼物——积木,滑雪屐,溜冰鞋,图书;但是不久他就注意到同学们并没有分享他的热情,一些同学以冷淡的甚至敌意的目光瞧着他。他突然停了下来,没有再继续列举其余的礼物。

  不,不,不用担心——我们不打算重复一个富孩子和他的穷同学的陈腐故事。毕竟,雅罗米尔班上有好几个男孩的家庭比他家富裕得多。可这些孩子与班上的其他同学都很融洽,没有人忌妒他们的优裕背景。那么,是什么使雅罗米尔得罪了他的同学呢?

  几乎难以启齿:不是财富,而是母爱。这种爱到处留下痕迹;它粘在他的衬衣上,他的头发上,他装课本的皮包上,甚至他读来消遣的书上。一切都专门为他选择好,钟爱地为他准备好了。衬衣是节俭的外祖母为他缝的,不知怎么象女孩的罩衫,而不象男孩的衬衣。他的长发用玛曼的发夹别住,以免遮住他的眼睛。每逢下雨,玛曼总是拿着一把大雨伞在校门前等他,而他的同学却把鞋挂在肩上,赤足趟过水洼。

  母爱在孩子前额上留下了一个排斥小伙伴友谊的印记。随着时间的流逝,雅罗米尔学会了巧妙地掩饰这个印记,但他在学校里初出风头后,紧接着渡过了一两年艰难岁月,在这段时期,同学们都极力嘲笑他,羞辱他,有好几次他们甚至痛打他。但是,即使在最黑暗的时期,雅罗米尔也有几个可靠的朋友,对他们的忠诚,他一生都感激不尽。现在让我们来谈谈他们:

  第一个朋友是他的爸爸。他有时和雅罗米尔带着足球到院子里去(爸爸年轻时是一个优秀的足球运动员),雅罗米尔总是站在两棵树之间,爸爸把球踢给他,雅罗米尔则充当捷克斯洛伐克国家队的守门员。

  外祖父是他的第二个朋友:他常常带雅罗米尔去参观他的两个店;其中一个是个大药店,已经由外祖父的女婿在经营;另一个经营的是香水店,由一个很有魅力的女人负责;她总是对孩子殷勤地微笑,让他闻各种各样的香水,以至雅罗米尔学会了靠气味来辨别不同的牌子。他总是要外祖父把小瓶子凑到他鼻子下,考考他鉴别香味的能力。"你是一个嗅觉灵敏的天才。"外祖父赞扬他,于是雅罗米尔就幻想着成为一个新型香水的发明家。

  第三个朋友是阿里克,一条神经质的小狗,曾经在别墅里住过一段时期;尽管它没有经过训练,毫不听话,雅罗米尔仍然把它幻想成一个忠实的伙伴,在教室外面等他,陪伴他回家,它的忠诚引起了所有同学的嫉妒。

  对狗的幻想成了雅罗米尔孤独的癖好,把他引向古怪的摩尼教:狗变成了动物中善的象征,一切自然美德的化身。他想象出狗与猫之间的多次战争(有将军、军官、所有设施,是他过去同他的锡兵游戏时采用过的兵法),他总是站在狗的一边,正如,个人应该永远站在正义一边。

  很多时候,他都在爸爸的房间里拿着纸和笔画画,狗成了他绘画的主要对象:在种种不着边际的壮观场面中,狗被描绘成将军,大兵,球星和骑士。由于它们四肢的姿势与人物角色的适当举止相抵牾,雅罗米尔便把这些动物画成人的身躯。这是一个伟大的发现!每当雅罗米尔试图画人时,他总会遇到一个严重的困难:他不知道怎样画人脸。另一方面,他却掌握了画一个细长狗头的真正技巧,画完后在口鼻上点一滴黑墨水。这样,出于幻想和稚拙,一个狗头人身的奇异世界便诞生了。这个世界的人物能迅速地描绘出来,毫不困难地同描绘战争,足球比赛和海外冒险联系在一起。

  第四个朋友是一个被大家鄙弃的同学;他的父亲是学校的看门人,一个疑心很重的小个男人,经常在校长面前告一些学生的状。这些孩子就向他的儿子报复,使他在学校里活得象狗一样。雅罗米尔逐渐被所有同学抛弃后,看门人的儿子仍然是他唯一的忠实崇拜者,有一次他还被邀请到别墅里度过了一天。大家请他在那里用了中饭和晚餐,两个男孩一起玩积木,然后雅罗米尔帮助他的朋友做功课。下个礼拜天,雅罗米尔的爸爸带他们去看足球赛。这是一场激动人心的比赛,爸爸给他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知道所有球员的名字,他谈起这场球赛就象是一个真正的行家,看门人的儿子听入了迷,雅罗米尔感到非常自豪。

  在表面上,两个朋友是截然不同的一对:雅罗米尔总是穿着整洁,看门人的儿子却穿着一件磨损破烂的外套;雅罗米尔的家庭作业总是做得仔细认真,他的伙伴却是一个反应迟钝的学生。尽管如此,同这个忠诚的朋友在一起,雅罗米尔感到很自在。因为看门人的儿子身体非常结实。一个冬日下午,他俩遭到一大群男孩的袭击,他们成功地击败了这群男孩;雅罗米尔很高兴他们干得这样棒;而且成功抵御所带来的光荣与进攻所带来的光荣是不同的。

  一次,他们正漫步穿过城郊的空地,遇到了一个男孩,这个男孩洗得干干净净,穿着整整洁洁,好象是刚参加了一个儿童舞会。"妈妈的小宝贝。"看门人的儿子说,上前挡住这个男孩的路。他们戏弄他,向他提一些可笑的问题,对他畏缩的回答感到很开心。最后这个男孩鼓起勇气,想把他们推开。"你竟敢这样!你要为此付出代价!"雅罗米尔嚷道,好象这男孩的动作是一个莫大的侮辱;看门人的儿子把这话当成信号,给了那男孩脸上一拳。

  智力和体力可以结成天造地设的一对。拜伦不就是对杰克逊拳师充满温情吗?后者以各种运动幸勤地训练这位虚弱的勋爵。"别打他,抓住他就行!"雅罗米尔对朋友叫道。他拔了一把长在垃圾堆里的带刺荨麻,强迫那个男孩脱下衣服,然后浑身上下抽打他。"看见你这样一个可爱的红小孩,你妈妈会高兴的!"雅罗米尔嘲弄道。一股对朋友的温暖友情,对所有娘娘腔的妈妈宝贝的同仇敌忾掠过了他的全身。

  为什么雅罗米尔仍然是家里唯一的孩子?他的母亲对一个大家庭不感兴趣吗?

  恰恰相反,她渴望重温第一次当母亲时的那种幸福体验,但她丈夫总是找理由拖延。不久,她就不再恳求他,她怕遭到进一步的拒绝,怕拒绝所带来的耻辱。

  但是,她越压抑自己不提想当母亲的欲想,这个欲望就越占据她的心;她把这种渴望看作是某种不可接受的,秘密的,甚至不正当的想法;丈夫能在她内部产生一个孩子的念头具有一种诱人的、淫荡的色彩。来呀,让我怀一个小女孩。她在内心恳求丈夫,这话听起来很有挑逗性。

  一天深夜,这对夫妇心情愉快地从一个晚会上回到家里。雅罗米尔的父亲在妻子身边躺下,熄灭了灯(自从婚礼后他总是在黑暗中占有她,让触觉而不是视觉来引导他的欲望),拉过被子,跟她作爱。也许这在他们的房事中是少见的,或者是酒的影响,那天晚上,她神魂颠倒地把自己给了他,很长时间她都没有体验到这种狂喜了。

  她整个身心都充满了他们正在造一个婴儿的想法;当她感觉到丈夫已接近高潮时,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狂醉地冲他大叫,要他别畏畏缩缩,同她呆在一起,让她怀一个孩子,怀一个小女孩。她痉挛着紧紧抓住他,以至他不得不使尽全力才挣脱开,并确信她的愿望是不会实现的。

  后来,当他们筋疲力尽地躺在一起时,玛曼紧紧偎依着他,重新在他的耳边悄声说,她渴望和他再生一个孩子;她并不想让他烦恼,不,她只是想解释她刚才的举动为什么这样激烈和冲动(也许还这样下作,她乐意承认这一点)。她喃喃说这次他们肯定会有一个女孩,这个小女儿会成为他的掌上明珠,就象雅罗米尔是她的掌上明珠一样。

  工程师提醒她(这是结婚以来第一次),他从来就不想要孩子;当时他是被迫妥协的,现在该轮到她妥协了;如果她真的想要他在另一个孩子身上看到他自己的形象,那么他可以告诉她,在那个绝不会诞生的孩子身上,他会更清楚地看到自己。

  他们沉默地躺了一会儿,然后玛曼开始哭了起来,整个晚上她都在哽咽;她的丈夫没有抚摸她,只是喃喃说了几句安慰话。这些话甚至没能穿透她那悲哀的外壳。她似乎终于明白了一切:同她朝夕相处的这个男人从来就没有爱过她。

  她陷入有生以来最深的悲伤之中。幸运的是,丈夫虽然没有给她任何安慰,另一个人却给了她安慰,这就是:历史。那天晚上的三周后,丈夫接到军事动员的命令。他打好行装,奔赴前线。空气中充满战争气氛,人们买下防毒面具,修建地下掩蔽所。玛曼把国家的不幸紧紧抱在怀中,好象这是她的救星;她沉浸在祖国的痛苦中,花了大量时间去教导儿子有关这个国家正在发生的事。

  大国在幕尼黑会晤,达成了一个协议。德国军队占领了边境要塞,雅罗米尔的父亲回到了家。从那以后,全家入夜夜坐在楼下外祖父的房间,讨论历史的各种进程。在他们看来,历史迄今一直在沉睡(至少是假装沉睡),现在它突然伸伸懒腰,站了起来,它那巨大的身影使一切黯然失色。啊,玛曼是多么欢迎这个巨大的阴影!一群群的捷克人逃离了边境,波希米亚就象一个剥了皮的桔子,毫不设防地袒露在欧州中部;六个月后,德国人的坦克突然出现在布拉格的大街上,而玛曼却献身于一个被骗取了为国作战机会的士兵;她完全忘记了这正是那个从来没有爱过她的男人。

  但即使在历史风暴狂啸的时代,日常平凡的东西也迟早会从阴影中显现出来,夫妻床第生活在极端的琐屑和惊人的固执方面显得尤为突出。一天夜里,当雅罗米尔的父亲把手放在玛曼的胸脯上时,她意识到正在抚摸她的男人就是曾经侮辱过她的那个人。她把他的手推开,轻轻地提醒他从前对她讲过的那些无情话。

  她并不想报复。她只是想暗示国家的大事件不可能拭去卑微心灵对往事的记忆;她想给丈夫一个机会改正他那些无情无义的话,治愈她的创伤。她相信国家的灾难已使他更有情感,她乐意接受任何温柔的动作;作为他们开始新的爱情生活的标志。然而,丈夫伸过来的手遭到拒绝后,他只是翻了个身,很快就睡着了。

  在布拉格的学生大示威以后,德国人关闭了捷克的大学,玛曼徒劳地等待丈夫在被子下面伸手摸她的胸脯。外祖父发现香水店里那个迷人的女人多年来一直在暗地里打劫他,大为震惊,死于中风。捷克学生被装在闷罐车里运到集中营,玛曼去看医生,医生忧虑地发现她的精神状况很不好,建议她长期休息。他告诉她温泉疗养地旁边有一个公寓,靠近几个湖泊和一条河。每年夏天,都有许多热爱大自然的人聚集在那里钓鱼,游泳,划船。现在正是早春,玛曼被沿着湖畔静静地散步的想法迷住了。但想到欢快的舞曲她又感到不安,这些音乐好象总是飘浮在野外夏日餐馆的空气中,令人留恋地回想起已逝的夏日时光,她自己的悲伤也使她忧虑,于是她决定不单独去度假。

  当然,她很快就意识到该带谁去!近来,一半由于婚姻的烦恼;一半由于渴望生第二个孩子,她几乎把他忘记了。她真蠢,竟然忘记了她的宝贝,简直是在自我毁灭!他悔恨不已地俯向他:"雅罗米尔,你是我的第一个孩子;也是我的第二个孩子!"她紧紧抱住他,喋喋不休地讲疯话:"你是我的第一个,我的第二个,我的第三个,我的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第十个孩子……"她吻遍了他的脸。

  他们在车站受到一个高个灰发、举止傲慢的女人的迎接;一个魁梧的马车夫提起两个皮箱,把它们送到外面人行道上,那儿已经等着一辆黑色轻便马车;马车夫爬上驾驶座,雅罗米尔,他的母亲和那个高个女人面对面坐在装有皮面的座位上;得得得的马蹄声伴着他们驰过小城街道,通过广场,广场的一边是文艺复兴时期式样的拱廊,另一边是围着绿色栏杆,有着爬满长春藤的古老府第的花园。然后他们朝着河边驶去;雅罗米尔看到一排黄色的船舱,一个跳水板,白色的桌椅。再往后他瞥见一行沿河的白杨,接下来马车已载着他们驶向散布在河边的孤立的别墅。

  在一座别墅前,马停了下来,马车夫跳下车,拿起行李。雅罗米尔和母亲跟在他后面穿过花园,门厅,上了一段楼梯,进到一间屋子,里面按照为夫妇安排的习惯并排放了两张床。有两扇大落地窗,其中一扇通向阳台,面对花园和河流。玛曼扶住阳台栏杆,深深地吸了几口气,"啊:多么美好的宁静!"她说,又深深地呼吸,眼望着码头,那儿有一只红色的划艇正在轻轻地簸动。

  那天晚上吃晚餐时,玛曼和住在这所公寓的一对老夫妇交上了朋友;此后,每天晚上,小饭厅里便响起低低的倾谈声;大家都喜欢雅罗米尔,玛曼喜欢听他的故事,看法,谨慎的夸耀;是的,谨慎的:雅罗米尔决不会会记在牙科医生的候诊室里受到那位女人羞辱时的经历,他总是在寻找一个盾牌来防备她那嘲弄的目光。当然,他仍旧渴望赞美,但他已学会了用天真、谦逊的态度和简洁的语言来得到它。

  雅罗米尔进入了一个心旷神恰的世界:别墅座落在宁静的花园中间,深沉的河流和停泊的船只令人幻想起远航;停在车道上的那辆黑色马车不时把那个仪表象神话故事中伯爵夫人的高个女主人带走;人们可以乘轻便马车去偏僻的浴场,就象往返于世纪、往返于梦幻之间。在文艺复兴时期的广场上,勇敢的骑土曾在它那狭窄拱廊的阴影里决斗。

  这个美丽的神话故事世界还包括一个带着狗的男人。他们第一次看见他时,他正伫立在河岸上,凝观着滚滚的河水;他穿着一件皮外套,身旁蹲着一条黑色的德国狼狗,人和狗僵化的姿势使他俩看上去象是来自另一个世界。他们再次碰到他时是在同一地点;他仍然穿着那件皮外套,他把树枝扔出去,然后狗把它们叼回来。当他们第三次同他相遇时(仍然是同样的景色:河流和白杨),这人对玛曼微微鞠了鞠躬,他们走过去后,好奇的雅罗米尔发现他回过头来看了好几次。次日,当他们散步归来,看见那条黑色的德国狼狗蹲在别墅的大门前面。他们走进门厅,听见了谈话声,他们毫不怀疑说话的男人就是那条狗的主人。他们好奇不已,便留在门厅里,懒懒地转悠和说话,直到女主人走出来。

  玛曼指着那条狗问:"它的主人是干什么的?我们散步时好象总要碰到他。"

  "他是我们这里中学的美术老师。"玛曼表示她很想同一位美术老师谈谈,因为雅罗米尔喜欢绘画,她渴望听到一个专家的意见。女主人把那个男人介绍给玛曼,雅罗米尔于是被打发跑上楼,到他的房间去取素描薄。

  然后这四个人在小客厅里坐下来——女主人,雅罗米尔,狗的主人和玛曼。那个男人翻看着画簿,玛曼在旁边不断地作解说;她解释道,雅罗米尔总是喜欢动的场面,而不喜欢静的风景;她说,她真的觉得他的画具有不寻常的生命和动态,尽管她困惑不解为什么所有人物都是狗头人身;要是雅罗米尔画真正的人像,他的作品或许会有点价值,她不太有把握孩子这种尝试是不是有道理。

  狗的主人愉快地审视着这些画;然后他评论说,他感到如此着迷的恰恰是动物的头和人身的结合。这两个世界的奇异结合显然决非偶然,大量有关这个题目的画清楚表明,这个观念深深地吸引住孩子,在他神秘的幼小心灵深处生了根。仅凭孩子再现外部世界的能力来判断他的才能是错误的;任何人都能学会这样做。作为一个艺术家(这就暗示教书仅仅是为了谋生的一个必要的不幸),使他着迷的是小家伙在纸上表现出来的富有创造性的内心世界。

  玛曼听见夸赞雅罗米尔,感到很高兴,女主人抚摸着孩子的头发,宣告他有一个远大的前程,雅罗米尔盯着地板,把每一个字都铭刻在他的记忆中。画家说,明年他将转到布拉格的一所学校,他希望玛曼继续把雅罗米尔此后的作品带给他看。

  内心世界!多重要的词,雅罗米尔非常满意地听到它们,他从来没有忘记,他五岁时就已被称为是一个不寻常的孩子,与别的小孩不同。同学们的态度,他们对他的皮包和衬衫的大肆嘲笑,都在不断使他想到他的卓然超群(尽管是痛苦的)。然而,迄今为止,他的与众不同一直是某种空洞的模糊的东西,一个不可理解的希望,或者是一个不可理解的否决;如今,它终于有了一个明确的名称:有创造性的内心世界。同时这个名称还被赋予了具体明确的内容:一个狗头世界的意象。当然,雅罗米尔非常清楚,他对受到称赞的狗头人的发现完全是出于偶然,这仅仅是由于他不会画人脸;这使他产生了一个印象,他那内心世界的独特不是出于任何积极的努力,而是他头脑里乱七八糟掠过的一切。这是赐予他的一个天赋。

  从此,他开始细心注意他的所有思想、念头,并赞赏它们。比如,他突然想到,假如他死了,他一直生活在其中的这个世界就将不再存在。最初;这个思想只是在头脑里一闪而过,但现在既然意识到了他的内在创造力,他就没有让这个思想象过去许多想法一样溜掉。他抓住它,观察它,从各个方面检查它。他沿着河边散步,不时闭上眼睛,然后问自己,当他的眼睛闭上时,这条河是不是还存在。当然,每次他睁开眼,河水都在他的面前继续流淌,但值得注意的是,这一事实并不能证明当雅罗米尔不看它时,河水还在那里。他觉得这非常有趣,在这个实验上花了大半天时间,然后把这事全告诉了玛曼。

  假期愈临近结束,他们就觉得谈话愈快活。夜色降临后,他们走出去,坐在正在碎裂的木凳上,手拉着手,凝视着波涛,一轮圆月在河面上来回晃动。"真美啊!"玛曼叹道。她的儿子望着月光映照的漩涡,幻想着在河上远航。然后玛曼想到很快就要重新开始的乏味日子,说:"亲爱的,我心里感到非常忧伤。但你不可能明白我的意思。"她望着儿子的眼睛,它们看上去充满了爱,充满了渴望的理解。这使她感到害怕:把一个女人的心事吐露给一个孩子!但那双富于理解的眼睛仍象一个隐密的邪恶吸引着她。他们紧挨着躺在两张并排的床上,玛曼回忆起在雅罗米尔满六岁之前他们一直都是这样睡在一起,那些日子他们是多么幸福啊;她突然想到儿子才是唯一使她在床上感到幸福的男人。这个想法使她感到好笑。可她又看了看他那温柔的眼睛后,她对自己说,这孩子不仅能分散她的心事(这样就给了她遗忘的安慰),而且还能专注地听她诉说(这样就给了她理解的安慰)。"让我告诉你一个大秘密;在我的生活中很少有爱情。"她对他说。还有一次她甚至告诉他:"作为一个妈妈我是幸福的,但妈妈也是一个女人。"

  是的,这些半吞半吐的亲昵具有一种罪恶的诱惑力,她知道这一点。一次,他出乎意料地回答她:"妈咪,我并不是您所想的那么小,我理解您。"她吃了一惊。当然,孩子头脑里并没有什么具体的念头,他只是想对母亲表示他渴望分担她的全部忧伤。不过,他的话有几种可能的意思。它们突然使人看到了危险的深渊,遭禁的亲昵的深渊,以及不正当的理解。

  雅罗米尔独特的内心世界进展得如何呢?

  不太顺利:在小学期间,学业对他来说就象轻松的儿童游戏,进入中学后却变很困难多了,他那内心世界的荣耀开始消失在暗淡的日常功课和家庭作业之中。老师以嘲笑的口吻谈到那些只描写人世痛苦和不幸的悲观主义书籍,雅罗米尔关于生命犹如野草的看法现在对他来说就象是带有侮辱性的陈词滥调。他不再有把握他过去的任何思想和感觉是否真正属于他自己,他的想法是否仅仅是人类思想库藏中的一个公共部分,它们永远是现成的,人们只是借用一下,就象图书馆里的书籍。那么他是谁?他的内在自我到底象什么?他试图就近探索一下内在生命,但他所窥见的不过是他自己在觑伺的眼光。

  于是,他开始想念两年前第一个谈到他内心世界的那个男人。他的美术成绩一直都很一般(当使用水彩时,颜料总是溢出铅笔草图外)。玛曼因此决定完全有理由应允儿子的恳求,去找到那个美术家,安排家庭教学,帮助雅罗米尔在班上赶上去,提高他的美术成绩。

  就这样,雅罗米尔有一天发现自己已经来到画家的工作室。工作室在一个公寓楼房的顶楼,有两个房间;第一间摆满了书架;第二间没有窗,只有一个安在倾斜的屋顶上,由几块穿乳白色大玻璃镶成的天窗。在这间画室里有几个画架,装着未完成的画,一张散乱着纸张和有色墨水小瓶的长桌;墙上贴满了奇形怪状的黑脸,画家把它们画得象非洲人的面具;雅罗米尔很熟悉的那条狗蹲在角落里的长沙发上,默默地打量着来访者。

  画家让雅罗米尔在长桌旁坐下,然后翻看他的素描薄。"这些画千篇一律,"他最后说,"这不会使你有所造就。"

  雅罗米尔很想提醒画家,这些画正是他从前非常喜欢的狗头人,他是专门为了他才画的,可他是那样的失望和自怜,以至于说不出一句话来。画家在雅罗米尔面前摆了一摞白纸,打开一瓶墨水,然后把画笔放在他手中。"想到什么就画什么,别想得太多?尽量随心所欲……"但雅罗米尔是如此畏怯,什么也想不出来,当画家再次鼓励他时,他不安地又画出长在瘦瘦的身躯上的百试不爽的狗头。画家感到不满意,困惑不解。雅罗米尔说,他想学会正确使用水彩;因为在学校里,他从来无法让颜料干净地留在铅笔草图内。

  "这你母亲对我讲过。"画家回答,"但现在把水彩忘掉,也把狗忘掉吧。"然后他把一本厚书放在孩子面前,翻到一页,上面画着一条顽皮、稚气的线条,扭动着穿过着色的背景。这线条使雅罗米尔想到蜈蚣,海星,爬虫,星星和月亮。画家要孩子发挥他的想象力,画出相似的东西。"可我应该画什么呢?"雅罗米尔问,于是画家告诉他,"画一条线。画让你快活的那种线条。记住,画家的工作决不是摹仿,而是在纸上创造出一个他自己的线条世界。"于是雅罗米尔画着那些他一点都不喜欢的线条,画满一张又一张,最后,按照母亲的嘱咐,他交给画家一张钞票,便回家去了。

  这次访问的结果与他所期望的完全不同。它没有导致重新发现他失去的内心世界。恰恰相反,雅罗米尔可以真正称作自己唯一作品——长着狗头的足球队员和士兵被夺走了。尽管如此,当母亲问他对这堂课的看法时,他还是向她作了一个热情洋溢的汇报;并不是因为他虚伪:他的访问虽然没有把内心世界归还给他,但至少向他提供了一个独特的外部世界,这个世界从不向任何人开放,却特许他瞥了几眼,以此奖赏他:比如,他看到了一些不寻常的画,这些画尽管使他茫然失措,但却传达出与家里所挂的风景画和静物画截然不同的鲜明特征(他立刻就认识到这特征是多么鲜明);他还听到几句很有价值的话,这些话他顿时就接受了:比如,他明白了"布尔乔亚"这个词是一种侮辱;布尔乔亚就是那种要求绘画看上去象现实生活的人;但我们可以嘲笑这样的人(雅罗米尔喜欢这句话),因为他们已经死亡,但却不知道这一点。

  因此,雅罗米尔渴望继续去看画家,希望能重新获得那些狗头人身画曾经得到的成功;然而,白搭了:那些被认为是米罗 画的变种的潦草涂鸦,全是呆板的摹仿,一点也没有儿童幻想的魅力,那些非州人面具的画仍然是笨拙的复制,不能象画家希望的那样激发起孩子自己的想象力。雅罗米尔已经数次访问了他的家庭教师,竟没有得到一句赞扬的话,他感到无法忍受,决定采取一个大胆的行动:他带去他的秘密素描本,里面有他画的裸体女人画。

  这些画主要是雅罗本尔从外公书房的一本杂志上看到的照片摹仿下来的。因此素描簿头几页上的画都是些成熟、端庄的女人,姿态高贵,典型的十九世纪的讽喻人物。不过,接下来的部分倒是有一些更有趣的东西:有一页画了一个无头女人,在画着女人脖子的地方纸被剪掉了,看上去好象头是被砍掉的,留下一个想象中的斧子痕迹。纸上的切口是雅罗米尔的铅笔刀搞的;雅罗米尔发现班上一个女孩特别迷人。他经常凝视她那穿着衣服的身子,渴望看到它裸露出来。碰巧他有一张这个女孩的照片,于是他把照片上的头剪下来,把它贴在素描簿上的一个切口,从而实现了他的愿望。后面几页的裸体画都是无头的,都有一个切口。其中一些人物的状态稀奇古怪:蹲着的仿佛是在小便,在燃烧的木柴上的象是圣女贞德 ,或者是其它一些遭受折磨的场面。比如,一个无头女人被钉在柱子上,另一个的腿被砍掉,第三个失去了一只臂膀。还有一些场面我们最好不要提了。

  诚然,雅罗米尔不知道画家对这些画会作何反应;它们肯定远远比不上画家画室里的画和他那些厚书里的画。尽管如此,雅罗米尔还是觉得他这本秘密素描本上的画与画家的作品有共同之处:它们都是不合惯例的;它们都与家里的画不同;象画家这样的画,肯定会遭到雅罗米尔家庭中任何成员或他们家常客的谴责和误解。

  画家轻轻翻完了那本素描簿。他一言不发,递给孩子一本大画册,然后坐下来,忙乎着整理桌上的纸张。雅罗米尔开始仔细翻看画册。他看到一个裸体男人臀部翘得老远,不得不用一根拐杖支住;一个鸡蛋开出一朵花;一张脸爬满了蚂蚁;一个人的手在变成一块岩石。

  画家走到雅罗米尔身边。"注意,"他说,"达里是个多么出色的制图员!"然后他把一个裸体石膏像放在雅罗米尔面前。"我们一直都忽视了绘画技巧,这是一个错误。在我们能对世界作根本改变之前,我们得学会以本来的面目看它。"于是雅罗米尔的素描簿上开始画满了女人的躯体。凡是画家仔细检查过的地方,轮廓和比例都作了修改。

  如果一个女人不能从她的肉体充分地享受生活,她就会把她的肉体看作一个敌人。玛曼对雅罗米尔从外面带回家的那些奇怪涂鸦一直不太满意,当他开始把裸体女人画给她看时,她的不安变成了强烈的反感。几天以后,她从窗口看见女仆马格达正在摘樱桃,雅罗米尔为她扶着梯子,他的眼睛一直在姑娘的裙子下面瞟来瞟去。玛曼觉得他近来一直被成堆的女人胸脯和臀部包围起来了,她决定反击。那天下午,雅罗米尔又该去上他的美术课;她很快穿好衣服,赶在儿子之前到了画家的工作室。

  "我绝不是清教徒,"她说,一屁股坐进扶手椅,"但你知道,雅罗米尔现在正进入一个危险的年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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